冰水

此号已废

【阴阳师all狗】风过留痕·上(荒茨博→狗)

你们经历过绝望吗?就是一篇两万八的文告诉你有敏感词不告诉你到底是啥,更过分的是,分开又可以发布……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没找到哪个词和哪个词相冲,我还是分开发吧……

总之,已完结,28000+,有点长。

虽然是all狗但是没有人绿。

荒天,茨狗,博狗,三足鼎立,三者篇幅基本一致,但仅博狗双箭头,所以硬要说博狗是主cp也可以。

酒红出没。

两个半月断断续续写的打脸的东西,中途有文风变化。

ooc明显,存在bug,大量私设。

以上。

——————————

因由

也许你听说过这样一种妖怪,他们妖力不强,行踪不定,喜欢伪装成普通人混迹在人类的茶庄、酒肆,点一壶茶或酒,在那大厅坐一天,只为窥听人类口中的情怀百态与离合悲欢。

他们是收集故事的妖怪,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你会以为,我们是同青行灯同类的,收集怪谈的妖怪,而我们只是喜欢听故事,是否归怪谈倒不想追究。

不过我和其他听故事的妖怪的确有所不同,他们喜欢以友善的面容接近人类,诱导他们道出自己经历的悲喜。他们认为人类这样短暂而脆弱的生命,短短十几年却能将人生演绎得如此多彩,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事。而我更喜欢探听妖怪的故事,人的一生不过转瞬即逝,他们却想在其中抓住太多东西,他们能从自己的人生中洋洋洒洒道出四五件印象深刻的事,听多了难免索然无味;而妖怪拥有漫长的一生,所有的琐屑全部抛弃到时间的洪流中,只留下足以让他铭记一辈子的回忆。

我生来爱这样的回忆,在叙述者未息的叹慨中将其中情节反复咀嚼,在自己心里修饰成一个更像故事的故事,让它流传世间。

在真正开始这份工作前,我已经为自己定下目标:寻找一个可百世传递的故事。完成这个目标,我也就可以带着满腹的世间情怀,心满意足地回归故乡了。

为了这个目标,我淌入了荒川的急流。

荒川,流淌着终年不间断的河水,它沿岸的村庄,无数人被它养育,也有无数人被他带入冥界,它是生命的起始与终结。据说荒川之中的河神谓曰荒川之主,喜怒不定,尝调水解旱,也尝吞没渔船,亦正亦邪,人们纷纷向他祭祀以求风雨和调,渡水平安。

我正是为了荒川之主而来,不过也只是碰运气,毕竟据说在那场大战后,荒川之主便不再插手人类之事,鲜少出现了。

我沿着河道,溯流而上,最后在上游的河滩发现了一个妖怪,一个奇怪的男妖,在这样的炎热的天气下,竟然围着个火堆在烤鱼。

我向他走去,想询问些情况。他也看见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烟灰,率先发问:“汝并非这里的妖怪,到荒川来为何事?”

“我想找到荒川之主,向他讨要个故事。”

“汝怎么确定他会答应?”

“就是试试,或许我这里有他感兴趣的故事作为交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坐回火堆旁,把架子上两条鱼翻了个面,头也不回道:“荒川之主在……那件事后就不见踪影,不过汝若是想听故事,吾倒知道一个,关于荒川之主的。想听就坐下,等吾烤完鱼与汝道来。”

我闻言,学着他的样子坐下。他翻转着两条鱼,细细地撒上盐,那白色的晶体化开不见,一股香味散开。他递了条烤好的鱼给我,我不顾烫,把鱼凑上前先咬了一口,还没品出滋味,就听见他开口了。

“那荒川之主,本不过是生活在荒川的一只普通水獭,连个妖怪都算不上。”

荒川之主本来只是只水獭,白天躺在石头上晒肚皮,晚上出巢觅食,聪明的程度不过限于比同伴更轻易地凿开河蛤,同样会遇人就逃。

不过有次它逃晚了,在蹿出去前被一只大渔网劈头兜住,人类村庄的男孩们嬉笑着看着它,拎着它的尾巴把它提起来,互相商量着怎么处置这刚抓到的玩物。

突然一阵风吹过,提着水獭的男孩手腕一痛,一下子没抓紧,被它挣开了。男孩们没有追它的意思,大叫着有妖怪,互相推搡着跑远了。

水獭站在石头上,看见河岸旁的一棵树上跃下一个有些着小小的黑色的翅膀的小妖怪,同他大眼瞪小眼。

小妖怪的眼睛真的很大,蓝色的,比荒川的流水还要清澈,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水獭决定报答这个小妖怪。它见识不多,但听长老说,小妖怪在他们的宗族里身份很高,普通的东西大抵是看不上的,但它拿不出稀奇的玩意,只好费劲心思弄了一条比自己体型还大的大肥鱼,想带给小妖怪。

小妖怪从第一次见面后就没再在白天出现过。水獭观察到,每天夜里,他都会在树林里练习笛子。水獭知道那是练习,因为他总是吹得断断续续,不厌其烦地把一段音阶反复吹奏,不悦耳,也不难听。

水獭把鱼从河岸拖到小妖怪面前时,他正站在月光下,为几个始终不能流畅吹出的音节皱眉。看到水獭,或许说看到那条鱼,突然舒了眉头,把笛子往腰间一插,毫不客气的一手拎水獭拎鱼,跑到河边烤鱼去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本领,只是简单处理几下,撒上盐巴,就能好吃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一条鱼大半是进了水獭的肚子。从这以后,它再也不愿吃生鱼了。

一个无形地约定在水獭与小妖怪间形成。每当月亮快要爬上梢头,觅食的水獭群中会悄然消失一个,远离翻腾的流水,踩着白色的鹅卵圆石,顺着月光指的路,越过树林的枯枝,来到瞌眼弄笛的小妖怪身边。

有时小妖怪会同意它跃上自己的膝头,累了就停下来,摸摸它光滑的皮毛。

等到大多数水獭都已经拍着圆滚滚的肚子钻进窝里时,水獭才同小妖怪从树林出来,在一片白茫中种出一朵跳动的火红的花。

黑夜从此成了水獭最喜欢的时间,它在小妖怪离开后就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不再是为了烤鱼了,一种从体验过的感情在它内心腾升,想起来还会高兴得在石头打滚,一不小心摔到水里,溅刚晒干皮毛的同伴一身水花。

同伴们叫水獭不再叫它原来的称呼,都叫它特立独行的水獭,凑在一起叽叽咋咋地碎嘴。

水獭问长老,我喜欢他,想和他待在一起,为什么它们要笑呢?

长老盯着它好一会,说,你是不能喜欢他的,他是妖怪,你是水獭,不同种族的结合是会带来不幸的。

那我怎么才能跟他在一起呢?

水獭不懂长老的话,长老只叹了口气,告诉它,除非你成为妖怪。

妖修人难,普通生灵成妖同样艰难。水獭对如何成为妖怪完全没有头绪,难得严肃地坐在小妖怪身边,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引得小妖怪奇怪地看着它,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

你是怎么成为妖怪的?水獭在小妖怪面前胡乱比划,吱吱乱叫。小妖怪歪着脑袋,不懂它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它这样子好玩的厉害,噗嗤一声,把眼睛笑成了盛满天空的月牙儿。

水獭愣愣地看着小妖怪,突然跃上他的肩头,用自己毛乎乎的嘴对着小妖怪的就吧唧一下,小妖怪嫌弃地推开它,看着它滚在地上四脚朝天,又继续乐。

水獭翻身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妖怪,干脆不想再考虑太多,率先向树林外走去,去抓今天的晚饭,但是小妖怪拦住了它。

我以后不能来了,要成年后才能从族里出来。

水獭盯着他,安静下来。

等到我成年了,我会马上过来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烤鱼吧。这是约定,是不能违反的。

水獭慢慢靠近他,前爪搭在他的裤腿上,望着他。小妖怪把它抱起来,与自己平视,轻声问,你不愿意等我吗?

水獭使劲摇头。

不,等到你出来,我肯定会修炼成妖怪,很厉害很厉害的妖怪。然后我要学会抓更大的鱼,学会烤鱼,要烤得比你好吃,然后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你已经喜欢上了我烤的鱼,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小妖怪走了,水獭等待着。

也许是每天在妖气最旺时同小妖怪待在一起,受到了影响,也许是其他的原因,水獭偶然发现,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它试着运用这股力量,可以在爪子上搓起一个小水球。

在不断使这股力量壮大时,时间随着荒川的流水流逝。长老被推入那洪流中,与世间不再有联系,曾与水獭一同晒肚皮的同伴,渐渐消失不见。

水獭始终没有怀疑,也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在等,历经的春秋足以让它成熟心智,让它修成人形,让它把手中的水球覆为滔天巨浪。

这时,他有了新的称呼,荒川之主。

人们听闻了河神的诞生,争相将贡品摆上红色木台,双膝着地向河底跪拜,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

荒川之主却不在意那么多,他不过是把等待的地点从河岸移到了河底。自高山顶至海岸的整条荒川都是他的眼睛,芦苇间跃入天空的鸟儿帮他找寻他出现的痕迹,风托着他的呼唤,呼啦啦地传向四方。

他一直在等,等到他手中的鱼烤到了几乎完美的地步时,小妖怪回来了。

小妖怪已经不是小妖怪了,他一身白狩衣,金色的短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腰间除了笛子还别着团扇,从半空落下后收起大得过分的翅膀,看见荒川之主,礼貌地点点头。

那双眼睛一点也没有变,通透的蓝色,流光回转,所以荒川之主一眼就认出了他。

妖怪边比划边问荒川之主,你见过一只水獭吗,这么大,尾巴尖有点泛蓝。

荒川之主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眼前美丽强大的妖怪让他忘却了曾经在心里重复过千遍万遍的开场白,甚至嗓子发紧,手心冒汗。

妖怪疑惑地看着他,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荒川之主盯着妖怪的脸,盯着盯着,在他皱起好看的眉头之前,突然感觉轻松起来。

有什么可紧张的?荒川之主笑自己,他们早相处过千万个夜晚,现在只是换了个形态见面而已。

也许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荒川之主用自己的折扇拍打着手心,看着妖怪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起了戏弄他的意思。

那只水獭啊,见过是见过,估计没人没见过它,一直坐在河边,看着树林,也不知道在些看什么。不过……

荒川之主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妖怪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继续道。

不过,它已经死了。就在两天前。也不知道一只水獭为什么会活那么久,可能真的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直放不下执念吧。

他把话说的带了抱怨的味道,但妖怪并没有注意,他正满心愧疚,悔恨于自己对于这个约定拖得太久。他从前只知世界多数生灵相对妖怪的寿命而言不过是一瞬,却不知它短得容不得他成年归来。他不知该对待这不可弥补的错误,只好无意识地捏紧衣角,一言不发。

荒川之主却开始后悔这个突发奇想的戏弄,虽然这是在乎的表现,但他不该让他难过。荒川之主想明白,还未开口便被询问,是否会抓鱼。

荒川之主用折扇猛地打了一下手心,手一挥,两条青鱼就被两注水流激打着蹦上岸,挣扎着想跳回河里去。

妖怪沉默着走上前,略有些生疏地处理着两条鱼,把它们架上吐着舌的火焰,然后盘着腿,坐姿端正,背杆挺直。妖怪已经长成优雅大妖了。

你说,它会怪我吗?妖怪眼里映着跃动的火苗,问坐在他对面的荒川之主。它等了我那么久……几乎一辈子。

这是它心甘情愿的。荒川之主一字一句地说,他注视妖怪,眼神近乎虔诚。

妖怪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坐着。也许是思考得过于专注,他无意识地换作抱膝的姿势。这时的他又变回了荒川之主的记忆中,他小时候的模样。

可最终还是我的错。妖怪喃喃地说着。

不,其实……

烤好了。妖怪用手中烤好的鱼打断了荒川之主的解释,他把其中一条递给荒川之主,作为帮忙捕鱼的报酬。他手中拿着另一条,腾飞到荒川的上空,轻轻放入流水中。

他撩起一捧河水洒向天空,看着它分散成晶莹的水珠,砸回水面,像是完成了某个祭祀。他最后回头看了岸边的荒川之主一眼,往来时的方向飞走了。妖怪走得太过突然,把荒川之主的挽留和解释堵在喉口无法道出。

自此错过。

我拿着手中只咬了最开始的一口的烤鱼,惊愕地看着那妖怪,见他不再往下说,便有些咋舌,不敢相信这个故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这故事,不会是你编的吧,有些地方逻辑上说不通啊……比如荒川之主为什么要捉弄他等了那么久的人,而产生误解后居然连句解释都说不出口……”我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说他们错过,可荒川之主明明可以去找妖怪,一句话的功夫,不就澄清了吗?”

“这是他们的性格所致,妖怪不善推测,荒川之主不善表达……不过你说的对,一句话的解释并没有多困难,可是,这世间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荒川之主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这样一个局面,他立于荒川之上,眺望着迅速远去的妖怪化作的黑点,寻思着下一次见面,该是什么时候。

虽然实力强大的妖怪,寿命无论如何也不会短,他有足够的时间像上次一样等,往复千百次也难成问题。但他几乎受够了这样没有期限的等待,期待与失落并存的感觉太容易让人绝望,他打算主动去找妖怪。

据说,妖怪居无定所,行踪不明。这是荒川之主打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正好是他最大的阻碍。

荒川之主是荒川的主人,他被这一汪流水选奉为统领者,便有义务护这河中的大小生灵,万不能离开荒川太久。而他能得到的消息又太过滞缓,接到消息并赶到西山时,妖怪恐怕早已到东山去了。

最终还是只能放弃了这份无意义的寻找,重复地等,每天望着他们曾经相处的树林,期待奇迹马上发生。

他不断从自己手下的妖怪中打听各种道听途说。他听说妖怪喜欢声张正义,惩恶扬善几乎成了他的日常;他听说妖怪与大江山的鬼王交好,那大江山的二把手经常去找他喝酒;他听说妖怪突然开始定居在爱宕山,不再东奔西走。

他开始考虑去见妖怪一面,却在出发前感觉到,最近的妖气竟然如此浓郁,不少妖怪受此影响,实力大增。这是危险的信号,虽然似乎无法威胁到他的河流,但人与妖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就在他这么想时,麻烦找上了他。

一个浑身冷冰冰的女妖找到他,请求他加入他们制造这混乱的队伍。

你们凭什么说服我呢。荒川之主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若是换一人来劝我,我说不定会答应。

他说出了妖怪的名字,而女妖竟然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按照您的实力,确实不该是我来。但那位大人说过了,他此生不再踏入荒川的流域,无论谁劝他都不听。

荒川之主愕然停住了挥着扇子的手,他凝视着女妖怪,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比起在传闻中正直的妖怪居然开始制造混乱,他更惊讶于她的后半句话。他没想到自己那番无端升起的戏弄之心,竟然让妖怪做了如此决定,平白让他们错过了流水般的无数个日夜,若不是这女妖,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他合上扇子,随便找了个理由,同意同女妖去会见这混乱的最终制造者。

那人不过是个人类,一直微笑着,似乎人畜无害,但他将计划同荒川之主道来,竟然是可轻易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荒川却没有犹豫,他从未思考过世间会不会涂炭生灵,他不过是来见妖怪一面,请求他原谅自己。

女妖带他去见了妖怪。

荒川之主的记忆力不算好,但清晰地记得上次见到妖怪,他的样子。现在的妖怪几乎同那时没有不同,狩衣,扇子,张牙舞爪的红色面具,只是闭着眼,敛了气势,把一支荒川之主没见过的笛子吹得高亮,大地生风。而他脚下踩着的矮崖底,有无数个小妖,带着痴迷的表情,不知疲倦地干着活。

这不是妖怪儿时练习的轻快曲调,新雨过后的微风扶柳被黄泉畔妖艳的曼珠沙华替代,花海在那些小妖的意识中铺开,吸引着他们步入死亡。

不用解释,荒川之主已经知道妖怪在做什么。他凝视被涯边的风吹得衣袂翻飞的妖怪,觉得他有些陌生,却也心知肚明只是错觉。

妖怪一定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但还是完整地吹奏曲子,方才把目光投向他。

是你。妖怪对荒川之主还有零星的印象。

荒川之主本来打算,一见面就立刻将这因他而生的误会说明,现在见到了妖怪,却只能点点头,道一声是我。

你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荒川之主没忍住,在妖怪走向自己后问道。

变?你又怎么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子?妖怪冷漠的与他对视,原本盛满蓝色流水的眸子结了冰霜,把情绪死死埋在下面,不让他窥见分毫。

是了。荒川之主愣了,水獭了解一支曲子能练上几个月的小妖怪,这个手握力量睥睨众生的妖怪,荒川之主从未与他相处。但是,水獭已经在荒川之主的话语中死去,小妖怪是否尚存在妖怪的内心深处还不得知晓,只是,荒川之主已经把小妖怪弄丢了那么多年,不能再弄丢妖怪了。

妖怪没有得到荒川之主的回答,也不在意,同女妖点点头,与荒川之主擦身而过,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荒川之主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水獭变成了荒川之主的事,是否告诉妖怪,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这个存于荒川之主内心多年的东西,已经无法改变什么。妖怪让水獭等待得太久,已经用一条烤鱼全部偿清;荒川之主的罪,比起这太过深重,今后他必须用尽力量,只为妖怪一人。

荒川之主就是妖怪的后盾,即便妖怪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总对荒川之主一副拒之千里的态度。但是妖怪的要求,荒川之主从不会拒绝,凡是妖怪的意愿,荒川之主不会逆流而行。这是荒川之主的行动,是他的决心。他想,说不定等到所有事情都过去后,妖怪就会答应尝一次他烤的鱼了。

只是后来,荒川之主“背叛”了妖怪的阵营。

在镇守结界时,他被白色的阴阳师打败,对方笑得像只狐狸,只是有了纯良的外表做伪装,显得无害很多。

荒川的主人,何必为那人卖命呢。

不过合作而已。

他没有多狼狈,只是对阴阳师的力量暗自心惊,他有些怀疑那个男人是否能打败他,若答案为否定,他便不得不考虑妖怪的安危。按妖怪的固执性格,为了心中缥缈的梦,头破血流后都不知回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荒川,最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对妖怪的担心让他考虑同阴阳师合作,一个随地编造的理由顺口而出,答应袖手旁观的条件是,若阴阳师一方平定混乱,不可伤及妖怪性命。阴阳师应下。

待荒川之主再回到平安京时,整个城池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他无法进入,甚至划破时空的能力都无法奏效。

不妙,很不妙。即使这似乎是妖怪一方的计划,他的直觉却不断提醒他,妖怪的处境不会太好。但是他所能做的,竟然又只剩下等待。

这次的等待相比从前,短得太多,而比任何一次都要煎熬万倍。千里外荒川的流水感受到主人的狂躁与不安,而变得越发湍急。那河流压抑的怒吼,误了农时,吓了村庄,惊了生灵,却对这局面没有一星半点影响。

荒川之主从未像如今这样厌恶“等待”这个字眼,它代表着承诺和信任,也同时代表着无能为力。

我为什么一直只是等呢?荒川之主问自己,却无法用心寻找答案。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与妖怪相遇的记忆的起点,焦香的烤鱼与明媚的月光充斥着脑海,他在大大小小的白色卵石上行走,一声轻叹随着树叶的沙响,消散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上空。

他要告诉妖怪,他喜欢他。他早该告诉他的,莫名的情绪影响了他,那无端的戏弄、多年的不曾表白,不过是在害怕这漫长的等待无法拥有结局。时间磨去了水獭幼时的无畏,幸好如今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不会再将这错误继续犯下去。

他一定要表明心意。

没过去多长时间,那股可怖的力量消散了。

但是荒川之主见到了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听到这里,我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他,那男妖却没再开口说话,只是低着头,无意识地用树枝拨弄已经熄灭的火堆。

我只好开口问道:“所以……妖怪到底怎么样了?阴阳师没有遵守承诺吗?”

“不,虽然人类精通骗术,但阴阳师还算是个守信的人。”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妖怪……”

“但是妖怪死了。”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妖怪死了,是……被他们自己召出的东西杀死的……被咬住肩膀……在动弹不得的时候,在火中化为尘埃。”

“荒川之主赶到时,什么都没了。”

我不能接受这剧情的反转,为什么妖怪会死去,荒川之主又做了什么,笼罩着平安京的妖气如何散去,而这场混乱,与三十年前的那场人尽皆知的八岐大蛇之乱有无关系。问题太多,我不知从何处问起,男妖却起身,似乎是要离开。

我连忙喊住他,他却头也不回,径直走进荒川的流水,只留了一句话,一挥手,便消失不见。

“对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够满意的话,就去找罗生门之鬼,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入梦

罗生门之鬼茨木童子,大名鼎鼎的大江山二把手,传闻为人暴戾恣睢,也有人称他是洒脱不羁,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主。

我踏上前去大江山的路时,还有些犹豫,我不想与茨木童子这般的大妖有什么接触,连之前去寻找荒川之主,也含了冲动的成分。但我实在不想放弃,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将是我所能收集的最好的一个故事。

没有向白发的大妖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依靠传闻,只是称自己是来了解大江山的鬼王曾经痴迷某个女子的传说。我忐忑地看着正斜靠在桌沿为自己斟酒的茨木童子,等着他的回答。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瞎了眼的女人,看不上吾友,害得他自甘堕落。”茨木童子嗤笑一声,举起酒杯,又讽刺道,“这件事都已经被你们嚼烂了,跑过来问我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自己只是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痴情的妖怪。这句话让茨木童子的脸色缓和了些,夸赞的话自然地从喉中滑出:“吾友可是个完美的男人。”

“但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同他一般执着的妖怪。”我说道,观察到他的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装作没看见地继续道:“那荒川的主人,也是个痴情人。”

我把在河边遇见的男妖告诉我的故事复述给茨木童子,期间他一直沉默,只是转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在沉思,半晌方才开口。

“是荒川之主告诉你的吗?现在居然还有想了解那妖怪的人,不容易了。”

“吾知道你的目的了,不用掩饰,也不必用吾友做借口,偶尔讲讲故事也算下酒。”

我被戳穿了心思,脸有些发烫,但茨木童子没有嘲笑我的心思,他指向一旁墙上挂着的长鼻子红色面具,形状狰狞。它的颜色鲜亮如新,反射出偶然越入门槛的橘黄日光。

“你猜对了,吾的确与那妖怪认识。这面具,就是妖怪的东西。”

茨木童子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妖怪的场景。

他那时只是个只会跟着已被尊为鬼王酒吞胡作非为的未成年小妖,妖怪却已经同酒吞齐名。

挚友是最厉害的!怎么可能有人打得过挚友!他嚷着,心里对妖怪并不在意。他自堕入鬼道,力量即成为他毕生追求的目标,酒吞在他心中已是力量的代名词,他就自然而然地追随,完全没考虑过是不是有人能打得过酒吞。

酒吞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是自己也会被打败的。

这天很快就来了。

还不知会有一个名为红叶的女人将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酒吞,在下山找乐子时被正义凛然的妖怪拦住,两人当即掠去城郊交上了手。

酒吞磅礴的妖力覆手而出,妖怪挥翼,毫不畏惧地正面相迎。那是硬碰硬的较量,双方习惯了以力量碾压的方式战斗,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只得靠自己的本能战斗。满天飞沙,草叶狂舞,待他们酣畅淋漓的战斗结束,早已是一片狼藉,双方对视一眼,竟皆大笑起来。

他们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战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无需多做预料。他们不在意胜负,不过欣赏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这场战斗,是大妖友情的开始。

而茨木,有幸亲眼见证了这场战斗。

他当时正好站在城郊等酒吞出来,一晃神看见酒吞正同一个妖怪缠斗。他急忙跑上前,他已经很久没见酒吞打架了。

当他跑到战斗的边缘地带时,恰逢妖怪腾空而起。那铺天的羽翼完全展开,斩断了落在茨木眼前的阳光,一道道凌厉的风听他号令,带着连根斩断的草屑扑向敌人。狩衣烈烈作响,风暴由他而起,至他而终。而他始终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背光而立,半空之中,宛若神明。

这不是茨木所能插手的战斗,哪怕靠近一些也会收到波及,但他忽略了可能的危险,呆愣地站在原地,被酒吞与妖怪的力量的碰撞所震慑。

半刻过后,以两个大妖为中心的方圆二十米,寸草不生。

酒吞的脸上挂了彩,眼神却丝毫不见阴霾,他大笑着,对仍在半空中的妖怪道,喂,我要请你喝酒。

妖怪思考了一下,点头,落下,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了茨木一眼,蔚蓝的天空中映出白色头发的小妖怪的影子,翅膀微颤,一片黑羽自然抖下,轻柔地落在茨木的心尖。

妖怪与酒吞喝酒时,茨木没有像往常一样闹着酒吞给他碗酒。他坐在离妖怪不远不近的位置,手里裹着方才偷偷捡的黑羽,用余光盯着妖怪,手中渗出的薄汗弄湿了它的绒毛。

妖怪一直没有看他,之前那一眼不是错觉,茨木却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对方真正看在眼里。他同酒吞喝酒聊天,但不会多看自己一眼。这是妖怪高傲的本性,对弱者的无视,也是他的善良。

我需要力量。茨木第无数次想到。

从前他这么想,是出于对酒吞的崇拜,他固执地认为,酒吞一定会登上妖界的顶峰,而他身边二把手的位置只能由自己坐,达成这个目标需要力量。

但如今,他偷偷看着妖怪用几乎透明的指尖抚弄酒碗边缘,一股强烈的欲望将原来的想法铺天盖过。他想同妖怪打一架,想同他喝酒。

这不是对酒吞行为的模仿,茨木头一回产生如此强烈的渴望,他不明白原因,也不想去找寻,茨木童子向来想到就会去做,力量也好,实力也罢,只要能让那妖怪的眸子里再次映上自己的身影,他就要通通拿下。

酒吞嘬着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奇怪于茨木的勤奋,联想到妖怪,却也迷茫,便甩甩头,继续喝他的酒去了。

孩子的成长是时间最吝啬给予的,茨木着急着长大,转眼便拔了身子,魁梧了肌肉。他迫不及待地请求到大江山应酒吞酒约的妖怪同他打一架。

为什么?妖怪问,神情淡淡的,对此不感兴趣。

我想同你喝酒。茨木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妖怪歪了脑袋,似乎不明白这二者间有什么联系,过了一会,恍然大悟。

你是觉得,只有跟我打过的人才能和我喝酒是吗?妖怪轻笑出声,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过来啊,喝酒的话,看你挚友同不同意了。那眼睛,说话的时候注视着茨木,因为弯起而显得深邃,不知是谁揉碎了星光在里面,闪着银光。

妖怪很少笑,至少在茨木成长的这些年连嘴角都不见弯一下,现在霎地笑起来,暖了整个庭院。

那天的酒是什么滋味,茨木是一点也没尝出来,轻而易举地被妖怪的笑容醉了心神。

酒吞察觉到了什么似得,盯着茨木半天,问他,你觉得妖怪长得如何。

很好看啊。

你喜欢?

我欣赏他的实力,毕竟和挚友你能战成平手的妖怪不多了。我想和他打一架,然后喝酒,和我总是挑战你的理由差不多吧。

这是标准的茨木童子式的回答,酒吞切了一声便不再问,茨木在心里隐约有些明白,这二者的初衷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茨木欣赏妖怪的实力,却同样着迷于妖怪的面容。不耐的蹙眉,醉酒的迷茫,乃至惊鸿一瞥的微笑,茨木对妖怪的一颦一笑,皆有着难以描述的关注。

这不是对美丽的向往,要是谁说茨木会被美色迷惑,恐怕会被笑掉大牙。茨木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从未了解情爱,对欲望倒是了解颇多,但他敢肯定,自己对妖怪绝不可能是希望对方成为解决需要的合作者。

至于爱情,是直到酒吞遇见了红叶,他才开始思考这样的可能的。

红叶是酒吞的劫,万妖之上的酒吞童子对这样一个女妖没有丝毫办法。一见钟情是世上最可怕的感情,你用一生的万分之一来爱上,就必须用剩余的所有时间去追求,去想念,得者喜,枉得者悲。

酒吞就是那个悲者,他求不得,也看不透。红叶同样是一个悲者,她于一个人类男子的爱恋不比酒吞于她少半分,也同样固执,撞破南墙不回头。

茨木迷茫地看着同样迷茫的酒吞,酒吞彻底醉了,没办法回答他的疑惑。于是,他打算自己去找已经很久没来的妖怪。

妖怪没有固定的住所,找起来根本无法下手。但茨木根本没考虑太多,想去,就去了,他没有耐心慢慢探听消息,几乎靠着直觉前行,当真找到了正在斩杀恶鬼的妖怪。

你很久没去大江山了。茨木说。

妖怪方才才在镇上买了一壶清酒,给茨木倒上一杯,才开口道,酒吞状态不好,我还是不要打扰了。

那我可以来找你喝酒吗?

我最近在这一带活动,你应该能找到我,不过酒水自备。

茨木笑了笑,没再开口,缓慢地转着杯里的酒,任气氛沉静下来。

你有心事。妖怪断言。

我只是在想,茨木盯着酒液,为什么那个女人看不上吾友这般优秀的男人。

妖怪沉吟片刻,道,就像人各有志,无关看不看的上,只是单纯喜欢不了罢了。酒吞固执,没人能劝他,只有等他自己想通了。只是那鬼女红叶,人妖殊途,恐怕不会捞得什么好结局。

茨木不懂这些情和爱,若不是酒吞深陷其中,他不会尝试去了解。喜欢与不喜欢,听上去就黏黏糊糊的,不够肆意,不够洒脱,还害得他的挚友变得优柔寡断,他甚至责怪自己之前竟然有一丝怀疑对妖怪产生了爱的感情。

他承认自己对妖怪有所执念,但他不愿将它冠以爱情的名号,他不愿被这困扰,只顺着心意,跋涉百里找妖怪喝酒。

妖怪有碗,茨木带酒,他们在树林,草地,河畔,随意什么地方,席地而坐,很快便是一天过去。

他们不谈酒吞和他失败得彻底的追求,妖怪宣誓势必完成自己的大义,被茨木称为模棱两可,茨木大谈对力量的崇敬,只换来妖怪不屑的嗤笑。他们有时会争吵,有时对着对方的鼻子揍上一拳,冷哼着将半碗酒下肚,就把刚才的话题忘了个干净。

这样的妖怪,简直鲜活地太要命。比起大江山的酒约,妖怪褪去了高不可攀的神明的形象,显现出他固执,高傲,又单纯得过分的一面,茨木觉得,这才是妖怪本来该有的样子。

茨木本来有更多的时间同妖怪这样相处,但酒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得不替日夜买醉的鬼王处理一些事务。

酒吞越来越依赖酒精,他之前嗜酒是爱好,现在醉酒是为了浇灭一方忧愁,在醒来时不觉忧愁更甚,周而复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茨木对酒吞说。你不该是被感情困扰至此的男人。

酒吞没有理会他,他半响才抬头,没再往嘴里灌酒,压着嗓音嗤笑一声。茨木童子,你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劝我?

我和他同你对红叶不一样。

不一样?酒吞大笑着重复这个词,讽刺意味不言而喻,他猛地停下,紧紧地盯着茨木,一字一句地说,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你不敢承认,你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你会后悔的,茨木童子,你不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跟醉鬼没道理可讲,茨木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希望自己哪天在追求力量的路途上倒下时,妖怪会略有怀念。若是不可多见面,也不会太过想念。

情啊,爱啊,把酒吞困牢,将红叶束缚,茨木怎么可能让它绑住妖怪的翅膀,限制妖怪的自由,成为妖怪追寻大义的道路上可怖的累赘?

茨木是对的,妖怪不该被感情影响。可是,这是妖怪啊,高傲,美丽,又单纯的妖怪,他是一块奇玉,不自觉地散发锐利而不伤人的鲜亮光泽,内里干净异常,怎么可能不吸引别人的眼光。

一个人类小子,轻易拿起茨木始终没有触碰的锁链,紧紧地绕在妖怪的黑色羽翼上,让他逃不出这囚笼。

你知道哪里有竹林吗?我想给他做一个笛子,同我这个一样的。妖怪眼里蓝色明亮异常,连唇角都满是期待和欣喜。

茨木无意识地加大了捏着酒碗的力度,他死死盯着妖怪,几乎是在低声咆哮。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人妖殊途吗?你也同吾友一样,被人类迷惑了是吗?

妖怪无端受了一顿质问,却异常平静,他回望着茨木,回答得坚决,一如平常的固执。他说,这是我的选择。

是啊,这是妖怪的选择,无论他喜欢人类还是喜欢妖怪,茨木童子不过是他一个关系相对复杂的朋友,根本无权干涉。茨木几乎悲哀着发现了这一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开始不过是想让妖怪的眸子里真正映入自己的影子,现在他在那片蓝色中,只能看到一个蒙了雾的形象,现在的妖怪,满心满眼,都只能装下那人类恋人的身影了。

这同样是茨木的选择,也许他赶在妖怪遇见人类之前吐露心情,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但是他没有后悔,他固执地坚持从前的观点。茨木也是个同妖怪一般,执拗得要命的妖怪。

于是,茨木还是会去找妖怪喝酒,只是,往日喋喋不休的人变得沉默,妖怪的话反倒多了些。妖怪向他谈起自己和人类的爱恋,他以为茨木担心自己落得同红叶一般的境遇,而向他展示幸福。

茨木听着,闷头灌酒,却不愿醉去,把那些想听和不想听的话,一并收入脑海,再向妖怪询问更多。

他想,要是那个人类,做了一星半点对不起妖怪的事,他就立刻将他杀了。

妖怪不知道,妖怪沉浸在甜腻的感情中,没有发现茨木的异样。

茨木亲眼看着他越陷越深,看他为人类做笛子,为人类定居在爱宕山,为人类亲自跑到山上摘葡萄酿酒。妖怪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茨木希望自己替他高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喂,你酿的酒,给我一坛吧。茨木毫不在意绞痛的胸口,露出一个笑容,说罢不等妖怪开口答应或回绝,自顾自拿起来,打开就喝,动作粗鲁,却不舍得洒出一滴。

那酒一点也不烈,但卯足了后劲。茨木抱着半坛子酒倒在大江山的树下,远远看见酒吞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这什么酒啊,居然能让你醉成这样。酒吞伸手来拿坛子,茨木没护住,让他把剩下的喝了去。

我没醉。茨木靠着树干反驳。酒吞也坐下,打了个酒嗝。无所谓,能让我醉就好。

酒吞需要醉,醉了就不会再想念红叶了。

茨木不能醉,醉了就不能再想念妖怪了。

之后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吧,妖怪突然不再谈起他们的事了,茨木以为他们吵了架,妖怪却告诉他,人类离开了,为了某个不得不完成的目的。他可能会回来找他,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茨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类的一走,彻底带走了妖怪的心神,他心不在焉的,有时突然抬头又失落地低下,越来越长时间地眺望远方。他待在爱宕山的住所,一复一日地等着一个人类。

这不是妖怪,妖怪不是这个样子的,妖怪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吗?茨木问他,失望透顶,为妖怪也为他自己。

他在心底泛出一股浓厚的杀意。他从前威胁着说要杀掉红叶时,也没有如此强烈的破坏和杀戮的欲望。

妖怪瞌了眼,半响,他看着茨木,说,你陪我喝酒吧。

妖怪丢了形象,他酒量不算好,硬是喝了个烂醉,趴在酒案上,朦胧地望着虚无的一点,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

茨木,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朋友,因为一个没有期限的约定,等待得太久,死了。你说我会变成这样吗?

茨木,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可我不想再等了。

茨木,也许你们是对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力量,什么也留不住。人也好,梦也罢,什么也抓不住。

茨木,我要追求我的大义去了。

大义。

茨木几乎瞬间就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背负着风的黑翼,睥睨众生的眼眸,在那肆意的岁月,意气风发的妖怪眸子里盛着透亮的蓝色,勾起嘴角,满是傲气。

妖怪就是妖怪,被感情蒙蔽的岁月终于过去,曾经让茨木着迷的妖怪,终于要回来了。

去吧,去追求你的大义,带着你的最初的骄傲,扶摇直上。你不该拘于这一方角落,你拥有整个苍穹。

就这样吧,你挣脱了束缚,想要奔向远方,而我永远不会让情爱玷污我们的关系。我们还可以见面,可以一同喝酒,不时切磋。随后你飞往穹隆,我站在你的身后,在视线不可再交汇的时候,转身离去,走向我的追求。

好啊,要是以后遇见了,再一起喝酒吧。茨木说。

妖怪彻底睡去。

茨木将他安顿好,向山下走去,步伐是多年来难得的轻松。

这天的天气很好,天空高而辽阔。一只鸟儿从中掠过,茨木抬头看了一眼那与妖怪眼中相差无几的颜色,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酒吞的那句话。

你不告诉他,早晚会后悔的。

“一语成谶。”

“人类的那个成语,好像是这么说的。”茨木早在故事途中就放下了酒,他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在寻找当初自己在那一刻的感受。他默了一会,补充道:“其实,用这个成语也不尽准确。吾并没有后悔,只是失去了跟他明说的机会。”

“吾在后来才知道,那天,黑……色阴阳师走上了爱宕山。如果吾早知道,吾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走的。”

黑色阴阳师不是个陌生的称呼,三十年前的平安京浩劫,缘由在黑色阴阳师释放阴气,召唤八岐大蛇,导致恶鬼横行,天下大乱。

我对此很感兴趣,但不知什么原因,知情的人们心照不宣地只字未提。现在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妖怪就坐在我对面,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却不想提问。毕竟,加入黑色阴阳师阵容的人,多数无法得到善终。我不知道妖怪是不是属于这个行列,只感受到茨木童子在谈论至此的时候,散发出强烈的、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杀意,让人不自觉地战栗。

“吾当时就在被封锁的平安京,和难得清醒的挚友斩杀恶鬼。吾当时还在想,要是妖怪知道了会怎么样,他总是谈论他的大义,又说不明白,吾就姑且认为那是正义了。第一次做所谓的好事,我还想着他会不会高兴。”

“可笑的是,他当时就站在与吾相距半个山头的位置,与安倍晴明对峙。”

“据说,他是被突然出现的八岐大蛇杀死的,拆吃入腹,做了那恶心的生物的大补品。”

“吾得到这个消息,居然是在半个月后。”

“那人说得信誓旦旦,但吾不信。”

八岐大蛇被重新封印的半个月后,平安京下了一场暴雨,三天三夜,未曾间断,下得茨木烦躁异常,一种莫名的心悸感挥之不去。

暴雨的始作俑者,荒川之主,找到他,给他带来了妖怪死亡的消息。

你疯了。茨木断言,指着窗外刚刚平静下来、还挂着水珠的树。这场雨把荒川抽干了,连着你的脑子一起。

荒川之主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带了一股悲怆的气息,丢下一个染血面具,转身离去。

那是一个长着长鼻子的,面容狰狞的面具,是妖怪一族的象征。妖怪同样有一个,比起别的族人有所不同。茨木认得,这个就是妖怪的。

他捡起面具,抹尽已经凝固的污血,拂去不知由何而来的焦黑,把它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他想着,要是妖怪想回来了,过来找他,他好把这面具还给他。

茨木始终不相信妖怪死了,即使已经冷静下来的酒吞再如何劝他面对现实,他还是不肯相信。

他想,妖怪大概只是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恢复了就会回来,继续追寻他的大义。而茨木,可能会在某天遇到正在斩杀恶鬼的妖怪,邀请他小酌一杯。

他一直这么坚信着,直至今日。

不似在荒川听罢故事后,我满心的疑惑与不解,对于茨木童子的故事,我无法做出任何评价和判断,也不想如此。我只想沉浸下去,感受到他们当时的感情,认认真真回味这个故事。

明明茨木童子在描述时没有过多伤怀的语气,我却自然地感到悲伤,为妖怪,也为茨木。也许茨木是对的,他们的关系不能称之为爱情,那是一种玷污,然而不如此,又为这份付出感到不值。

但茨木并不这样认为,除了在妖怪的事情上,他向来是顺从直觉的大妖,没空思考这样弯弯绕绕,他修好妖怪的面具,随意地挂在墙上,似乎这只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遗落在他这里的东西,等到下次见面时还给他。

“你会等到他的。”我郑重地说。

他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懒懒地直起身,自信而骄傲地开口:“那家伙,可不是随便在什么地方都能死的妖怪。”

我无言,默默赞同。

TBC

评论 ( 2 )
热度 ( 135 )

© 冰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