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

此号已废

【阴阳师all狗】风过留痕·下(荒茨博→狗)

你们经历过绝望吗?就是一篇两万八的文告诉你有敏感词不告诉你到底是啥,更过分的是,分开又可以发布……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没找到哪个词和哪个词相冲,我还是分开发吧…

总之,已完结,28000+,有点长。

虽然是all狗但是没有人绿。

荒天,茨狗,博狗,三足鼎立,三者篇幅基本一致,但仅博狗双箭头,所以硬要说博狗是主cp也可以。

酒红出没。

两个半月断断续续写的打脸的东西,中途有文风变化。

ooc明显,存在bug,大量私设。

以上。

——————————

殊途

独自下山,也许是茨木始终对妖怪的生死保持着乐观的态度,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开始有心情思考一些问题。

比起河边的妖怪,其实我更喜欢茨木童子的描述。他的故事不像故事,只是回忆和感受,但是他不屑于隐瞒,既然答应说,就全部说出来,而河边的男妖,却总给我一种被隐瞒的感觉,他知道,又不愿不告知。

我讨厌半截式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会硬着头皮上山的原因。我想要一个完整的故事,即使茨木的经历填补了一些空隙,这个故事还是缺失了一部分,并且毫无头绪。而缺失的故事,我通常不愿将它流传出去。

也许,这会成为我终身的遗憾。我摇摇头,找了一间酒庄,点了一壶清酒。

酒庄里的人不多,多是闲来无事约着喝两杯的朋友,并无特别之处。但坐在墙角的一位老人吸引了我的休息。

他头发花白,面前摆了几大坛酒,即使他看上去身形结实,这也不该是他这个年龄的老人应有的分量。他盯着眼前虚无的一点,无意识地往嘴里灌酒。倒酒,抬手,喝。他重复着这几个动作,绝不在品味,也不像失意买醉,他像是要以这样一种极其伤害身体的方式,对自己进行惩罚。我只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看似平静的眼睛里的痛苦,深入骨髓。

这不应该,这样年纪的老人,对万事万物都应看得豁达,我见过失子或丧偶的老人,他们经历再深的苦楚,也不会成为这般浓稠的哀痛。

这位老人身上一定有不一般的经历。

虽然依旧挂念着妖怪,我也不愿因此放弃老人的故事,我有强烈的预感,在老人说完他的故事后,我就能回家去了。

我买了一碟小菜,坐到老人对面。半晌,他才看到我似得,懒懒地抬头,又毫无兴趣地低下。

“收集故事的妖怪,我知道你们。”

我有些惊讶,按理说,人类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毕竟我们不是一类妖怪,只是喜欢故事才收集。但是人类中有一批特别的人,他们知道就不足为奇。

“难道,您是个阴阳师?”我谨慎地开口。

“我不是,我有个朋友是,他跟我提过你们。”老人低着头,看也不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你们诱惑人们说出他的回忆,揭开他人的伤疤,让他们袒露着鲜血淋漓的心为你们叙述故事,然后满足地离开。”

这是人类中阴阳师这个群体对我们的既有印象。我们中一些不守规矩的人,会用各种手段逼惑人类说出他们的回忆,导致受到受害者委托的阴阳师们认为我们都是这样的妖怪,即使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做强迫别人的事,我也无法扭转这一形象。

也许我没法从他这获得些什么,但我不愿就此离开。我也带了点执拗的性格,认定了一件事,就会想办法去完成。

第二天,我又到这个酒馆,不出所料见到了老人。他给了我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便不再看我。我并无所谓,只是让人上两个下酒菜,坐在他对面,也不开口,就这么看着他喝酒。

第三天,第四天,都如此,老人终于被我耗光了耐心,他把酒碗摔在桌上,放弃似得冲我喊:“啧,你赢了,行了?想知道什么?”他说这话时,中气很足,似曾是练过武,而非单纯的被酒掏空了身体的老人。

我心头一喜,克制住自己不把它表现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希望他道出一两件自己的往事。

老人沉默了。我知道,我的要求其实同老人对我们的印象挂了钩,我受老人的痛苦吸引,向他提及过往,就是揭开伤疤的过程,甚至是在他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上,再次划了一刀。

“……你先给我讲个故事吧,不然多不公平。”半响,老人才开口。我明白,这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整理这段苦楚,又坚决不愿示弱,我只需要讲一个长而无用的故事给他整理思绪的时间就好,可不知为何,我特别想同老人分享妖怪的故事,在那个不完整的故事里仍旧牵动人心神的妖怪的经历。

几乎没有犹豫,我将我知道的所有的情节娓娓道出,最后长舒一口气,抿了口店家送的茶水,抬头发现,老人在专注的盯着我,或许说,专注地听着这个故事,眼眶竟噙满泪水,往日浑浊的眼里却散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不再是之前的老人了,痛苦与怀念交错在他脸上显现,身姿挺直,目光坚毅,让我有一瞬产生了一种,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勇者的错觉。

“真巧,我知道这个故事,完整的故事。”老人开口了,声音略微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痛苦所致。他不理会瞪大眼睛惊讶无比的我,终于开始了他的叙述。

“有一个武士,一个因为这件事耗尽他这辈子的运气的武士,遇见了妖怪。”

少年的武士,在还不能称为真正的武士,他刚刚踏上梦想的征程,满腔热血,意气风发。为了惩恶扬善,四处奔波,追求着除尽世间恶鬼的力量。

多么可笑的追求,而手中力量薄弱的少年武士坚定地去做了。他心中有最美好的理想,却轻视了追求所需的条件,他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人妖共生的世界,若是没有遇见妖怪,他怕是会被恶鬼啃食得连渣都无法剩下。

手握团扇的妖怪从天而降,神情淡漠,衣袂翩飞。他张开足以遮天蔽日的黑翼,一抬手,地上将武士弄得狼狈不堪的恶鬼便化为灰烬。他挥手散尽暴风,目光随意地扫过武士,仿若神明。

武士的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你知道,世间的感情多数是无法道清的,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回眸,一抹微笑,或是一份漫不经心的援助,都足以让人们把他们的心全盘交与另一人,缘由不清,也不消说明。

武士不知这一点,他怕自己的爱慕过于草率,惹来妖怪的厌恶,只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用自己少年轻狂肆意作风换取妖怪的亲近。

喂,你太厉害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斩杀恶鬼?

他捏着手心的汗提出的提议,换来妖怪一声“无礼”的轻斥。妖怪转身向山上走去,不紧不慢,对追上来的武士并不在意,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武士只当他答应了,跑到他面前,以不容置否的语气说,那我明天来找你,你住哪?

无固定的住所。

哈?那我怎么找到你?

妖怪没有回答,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偏过脑袋来看武士,露出一个得逞了什么似得笑容。

那就是你的事了。

妖怪说完,忽地张开翅膀,一阵风突然就吹得草叶沙砾糊了武士的眼睛,再睁开时视线所及处只剩下几根飘落的羽毛。

第二天他重新来到遇见妖怪的山,整整一天都在寻找妖怪的踪迹。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他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似乎放弃了。

头顶传来窸窣的树叶抖动的声音。他抬头,见妖怪轻盈地落在树干上,看也不看武士,拿着一只竹笛,背对夕阳,微瞌着双眼,忽地就响起了笛声,如他所处的天空,怅然辽阔,浩瀚悠远。

一曲完毕,武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妖怪就又走了。

武士没有任何遗憾,他知道,若是妖怪真心不愿理会他,便不会在这里出现。这一曲笛调,不知是否意味着什么。

武士不明白,却早早地来到那棵树下,果然等到了妖怪。

从此他们便成了“战友”,不似“朋友”的亲昵,又多了层生死相依。

这个称呼是武士起的。妖怪并不在意二者的关系,他习惯单打独斗,多一个战友不过是多一份助力,实质的改变并不明显。一开始不拒绝武士只是觉得无所谓,后来发现有了这个战友,身边的清冷气氛被驱散了不少。这并不讨厌。

妖怪任武士到山上找他,通常他会站在爱宕山枝叶最茂密的树下等他找来。偶尔想逗弄武士,就藏在某棵树的树枝后,故意等到他手足无措时才出现。武士往往会看似气急败坏地扑过来,把妖怪扑倒在地上,叫嚣着要拔他的羽毛。

妖怪不会责怪他,像这样平常他无法接受的无礼的行为,却会对武士妥协。

武士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他沉默地任这个关系发展,却不会甘心止于此。他骑马,修炼弓术,斩杀恶鬼,实力一步一步朝妖怪靠拢。终于有一天的比试,他的弓箭直指妖怪毫无防备的眉心,让妖怪只得认输。

他像平常输了一样扑过去抱住妖怪,直视妖怪满是无奈的眼,一字一句地说,我长大了。

妖怪这才发现,身为人类的武士,少年时期已经悄然过去,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不少了。

我长大了。武士重复道,把脑袋埋进妖怪的肩窝,让这个姿势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拥抱。我长大了,就可以喜欢你了。

妖怪直直愣住,在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挣开武士,有些狼狈地逃了。后来武士足足找了三天,才重新找到了他。

妖怪看着神色自若的武士,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样子,继续从前的相处方式。可武士不会同意,他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意,并非或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只是真诚得让人几乎落泪。

妖怪接受了。

妖怪从未尝试爱情的滋味,本不感兴趣,却因为武士而变得义无反顾。

他做笛子,酿酒。他们在树下相依小憩,在小溪边接纳彼此,在斩杀恶鬼后交换一个不带情欲的吻,在醉酒后感受缠绵的呼吸。妖怪离了孤傲,失了淡漠,他满心满眼都是武士的影子,甚至暂且忘记了他的大义,都毫无察觉。

他以为武士会一直陪着他,武士自己也是如此认为,而这不可追寻的天道,却不允许他们长久地感受快乐。

他们最后一次赏樱,樱花如雪般散落在地,厚厚的一层,掩盖了满是枯枝败叶的地面。

你的头发上沾了花瓣呢。武士说。

妖怪顺从地靠近武士,只见他没有抬手,而且趁机啄了自己嘴角一口。

真容易骗呀,被骗走怎么办?武士咧嘴。

妖怪想说,那你要把我看紧呀。可想到武士之前道的事,还是把话咽回肚子。

武士有一个妹妹,不知为何突然不见了,武士要去找她。非去不可。

妖怪经常听他提起妹妹,他可爱的、喜欢胖金鱼的妹妹。妖怪提出帮忙的建议,被武士拒绝。

武士说,没人能帮得了我,唯有力量是永恒的助力。

他看见妖怪皱眉,知道他向来不赞同自己力量至上的理念,然而并没有给他反驳自己的机会,只道,这是我的信念,就像你始终坚持你的大义。我要寻找力量,足够保护妹妹的力量。

妖怪沉默地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半响,问他,若是你找到了,会回来吗?

大概吧。

武士背上弓箭离开了,妖怪却定居在了爱宕山。

这是妖怪人生中的首次漫长的等待,有些荒诞的,没有期限的等待。他毫无意趣地喝酒,除恶,更多时间地站在爱宕山顶的山崖上眺望,明知不该期待,却无法控制自己。

再没有人填充他的生活,多余的时间妖怪就用发呆代替。他把大义身上的灰尘拍净,它并无一丝与从前不同之处,而自己却开始迷茫和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武士把他从单调的生活中拉入一个繁华快乐的世界,又在他开始适应和喜爱时将他丢下,独自上路。

我该做什么?他问,大义回答不了他。

然而,在他受尽等待的折磨后,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用仿佛带有魔力的言语,向妖怪阐述他的理想。

我可以给你实现大义的力量,相对的,你把得到的力量借予我。你的大义,其实同我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男人问他。

力量,力量,力量。

有了力量,大义就能实现。要是早有了力量,武士就不会离开。

妖怪最后一次站在山顶,整整一天。他回头看见陪他站了一天的男人,答应了。

他不愿再这样下去,他冥冥间觉得,武士永远不会回来。而他,怎么能在这般荒谬的等待中死去?

后来的事,你多少都知道些吧?那个男人是三十年前的浩劫的始作俑者,妖怪受他唆使,被他蒙蔽,竟违背了曾经的大义而不自知。

武士又再做什么呢?

他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她失忆了,跟在一个可靠的阴阳师身边,虽然不记得他,依旧平安而快乐。

武士并不打算告诉她他们的关系,只是随便找几个理由,隔三差五地过去看她。他同阴阳师成为了朋友,结识了一些古怪而有趣的妖怪和人,同他们一起除罪惩恶,每天被快活的气氛包围,几乎都要忘记妖怪了。

这只是武士以为自己忘了。当阴阳师庭院里的樱花树落下的第一片花瓣沉入土地时,他看着那粉色,嘴里泛起野葡萄酒的青涩味道,指尖仿佛残余着撩起妖怪鬓发时不经意触到脸颊的温柔触感。他想起同妖怪一同吹奏,风勾勒出他微弯的眉。

也许妖怪还停留在原地,而他几乎就要回去了。回去爱宕山,回去那个让他和妖怪几乎忘了各自所求之物桃源。他想回去拥抱妖怪,亲吻他漆黑的翅膀,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溺死在那片蓝色的天空中。

然而他抬眼,看见妹妹坐在走廊上,和阴阳师的狐狸玩耍。

武士走过去,把手中用油纸包好的椿饼递给她,将方才的想法全部甩到脑后。

妖怪怎么可能为一个人类停留呢?他讽笑自己的妄想,哀叹着这一点,而自己却已把同妖怪离别时所言完全忘却,只看见眼下,心中隐约期待能和妖怪遇见。

他以为这代表他们的恋情无果而终,不在于谁对谁错,不过是所行不同罢了。

妖怪也是这么想的吧?

武士以为他很了解妖怪,其实一点都不,正如他没有料到妖怪竟会因为他的随口一句话就停下漂泊,同样也没有料到,妖怪不能释怀他的离去。

在决战前,武士和他的伙伴与妖怪的阵营已经有了一次正面交锋。武士第一眼看见从前纯净的妖怪周身围绕着紫黑色的不详的妖气,震惊和愤怒瞬间战胜了重逢的喜悦,对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质问妖怪为什么帮恶人做事。

而妖怪似乎毫不在意,他微笑着,以一种老友重逢的语气,对武士说,那位大人能给我实现大义的力量啊。

妖怪不该是这样的,妖怪从不把力量挂在嘴边。武士上前一步,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停在半空的妖怪,感受到他褪去从前相处时略有活泼的性子,重新变回他初次见面时傲视天地的妖怪。

这是你教我的,妖怪继续微笑着看着武士,你才是变了,斩杀恶鬼为兴趣,不为救世。向来对弱小熟视无睹的你,现在又想对我说什么呢?

武士更加沉默。他当然记得曾经自己是怎样的,若不是遇见他的阴阳师朋友,他现在也不会改变。他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妖怪一语道破。

你看,总是这样,武士不了解妖怪,妖怪却将他里外看得透彻。武士没有为妖怪动摇,妖怪却受武士错误的思想影响而入歧途。这是不公平,但是似乎武士更早地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所以他能理直气壮地质问妖怪,妖怪却不能质问他为什么不履行承诺,只好飞向高空,微笑着,希望武士给他哪怕一星半点的解释。

武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见的是妖怪的微笑,听见的是妖怪如遇旧友的悠闲语气,忘了曾经的妖怪是多么难得才肯露出笑颜。

他想,果然,妖怪已经不在意曾经的感情了。这是他的主动离开的错,与妖怪毫无关系。

武士这么想着,被失落笼罩,然而只是失落。妖怪等不到他的解释,只好用冷哼代替质问。这声冷哼轻飘飘地落下时,两人才记起,他们正处于对立的立场,争锋相对。

他们之间再无法解释,也无法劝服对方,战斗不可避免,一触即发。

妖怪没有因为等待浪费了太多时间而削弱实力,那个男人没有说谎,他确实给了他力量。武士也在成长,在寻找与挑战中,他的箭术越发精湛。

妖怪掀起狂风,武士把箭搭上弓。

被溢着冷光的金属箭头指着,妖怪心里泛起浓郁的悲哀。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武士的经久不归,早让他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大义,为了大义。他默念着,已经明白,这场对决非战不可。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妖怪。他四周犹如实质的黑色妖气融入风暴中,空气显得黏稠异常,对自己被黑色沾染毫不掩饰。妖怪挥扇,那黑色暴风朝武士呼啸而去,似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武士抬手,还未有所动作,就见一个结界在他面前张开,其中隐约可见符文。一直站在武士身后的友人出手了,他之前不说话,任由武士同妖怪叙旧,不代表他会同意武士与妖怪单打独斗。

武士失忆的妹妹也走上前,挥着她的纸扇加入战斗。

武士终于清醒了。这不再是他们之前亲密的切磋,不再是意见不合时靠打架决定的时刻,不再是气喘吁吁还能滚在一起调笑对方的战斗。他们真的要刀剑相向,不留余地。

以一战三的结果是如何,除非奇迹,否则不消再谈。

奇迹没有发生。妖怪受了伤,被迫从空中落到地面。他半跪着,抬眼看武士,眼中闪烁的是武士从来看不懂的情绪。

武士上前,妖怪又是一声冷哼,把脸别过去,似乎在表示任他处置。武士并未想清楚如何开口,他只是单纯想靠妖怪近一些,却眼尖地发现妖怪的腰间,他的宽大的狩衣下摆中,露出一管笛子的小半截。

那是妖怪亲手做的笛子。两根几乎一样的竹,细细地镂空,凿孔,一点一点,融聚了妖怪的全部情意。武士的腰间,正挂了这样一支笛。

你还留着它,对吗?

武士把它拿出来,妖怪愣愣地摸向腰间,将自己的那支放在眼前,突然颤抖了声音,武士这才听出,他之前竟然一直在压抑自己。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声音不稳,却丝毫不见责怪之意。他愤,他怨,从来不是对武士,只对自己的迷茫。他到这样的地步,被背约离去的恋人扯入泥潭,碾碎了骄傲,依旧不愿埋怨他一丝一毫,只想知道他不愿见自己的原因,单纯得过分。

武士至始至终都错了,他怎么能只看见妖怪表面的孤与傲,而忽略他与生俱来、不可磨灭的单纯呢?妖怪的世界非黑即白,又无人教他如何辨别,当武士无意识表现的黑渗透到妖怪的思想后,就只能促成这样的局面。

妖怪明白的吧,可他就是固执,执拗,不听劝,也没人劝他。他认定了这可以达成大义,便一条路走下去,步履艰难,满身伤痕。

武士几乎要手中的弓丢下,不顾一切地去抱住妖怪了。他缓慢地伸手,想把妖怪搂进怀里。

突变就在这里发生了。

一张血盆大口无声地在妖怪身后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妖怪的肩,将他猛地带上天空。随后地面突然窜出几条蛇头,吐着腥臭的信子,对武士一群人虎视眈眈。

武士最先反应过来。没有犹豫,他拉弓射向这地狱冒出来的怪物幻影,大声唤着妖怪的名字,慌乱异常。

随后反应过来的阴阳师召来力量,合力将这八岐大蛇的幻影击败。

妖怪从半空落下,摔在地上。

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武士顾不上溅了一身的污血,冲到妖怪面前,不敢碰他,只好瞪大了眼睛看着妖怪肩上几乎将他贯穿的伤,颤抖着帮他把脸上的血迹抹尽。

妖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虚捂着伤口,咬着下不至于呻吟出声,却不能扼制自己因为剧烈的疼痛抽搐。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在武士身上,不肯挪开。

武士的友人阴阳师上前为他处理伤口,妹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没事了,没事了。武士握着妖怪苍白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再说了,我会带你回去。

……回去?

妖怪因为疼痛收紧五指,武士抽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

我要娶你。

武士说。

所有不该有的顾虑在此刻一并被抛开,他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愚昧的武士,终于明白了当初的妖怪到底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意,不是对少年取闹的宽容,不是对情爱的好奇,他把整心都给了武士,武士却视而不见,借口认为自己在妖怪心中毫无地位就心安理得地忘却承诺。是他辜负了妖怪,而他不能在辜负第二次。

他低头吻了吻妖怪的手指,没有错过妖怪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阴阳师轻声叹了口气。

妖怪被武士带回了家,被勒令静养,而武士抓着他的弓箭踏上战场。

复活的八岐大蛇成了公敌,曾为死敌的人类和妖怪因而能够并肩作战。阴阳师在多方帮助下拿到了草薙剑,再次将八岐大蛇斩杀。

战斗一结束,武士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筹划他的婚礼。

美食佳酿,糖果乐器,所有东西源源不断运入府邸。武士没有亲自操办着一切,而是陪在尚未痊愈的妖怪身边。

妖怪的伤已经不再狰狞可怖,但依旧会让他疼得难以入睡。武士每天夜里都会抱着他,轻拥着他,直到他的呼吸平稳。

妖怪的伤不该痊愈得如此缓慢,强大的妖怪有妖力作为补充,伤口愈合的时间通常很短暂。也许是八岐大蛇的力量太过霸道,也许……是妖怪自己不想好起来。

武士不想考虑后一种可能,可妖怪的最近过分低落的情绪让他无法欺骗自己。妖怪总是在雨天时敞开房门看雨,不顾武士怕他着凉而说的劝告。他的话也越来越少,虽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格,一天都不曾开口却显得太过。武士不得不怀疑这一点。

可是当武士问起时,妖怪只是摇头。待武士不满他的敷衍时,便用嘴堵住他的询问,同意武士的渴求。

武士始终担心着妖怪,但婚礼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妖怪收起了翅膀,套上白无垢,眸子久违地闪现惊人的亮光。武士暂时把一切担忧抛在脑后,执起他的手,微笑地迎接所有宾客。

阴阳师也带着武士的妹妹来了。小姑娘偷偷用好奇的目光瞄着妖怪,被武士揉乱了头发。阴阳师微笑着送上礼物和祝福,伸手搭上妖怪的肩,一股温暖的力量缓解了些许疼痛。

妖怪感激地点点头。

忽然,门外传来吵闹声,似乎起了什么争执。武士前去查看,见一个红着眼的男人被护卫堵着,嘴里叫骂着什么,大喊着要妖怪出来,他身后还跟着许多面色或愤慨或悲怒的人。

武士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戾气,他后方的人同样者不善。那是针对妖怪的怨气,武士不可能放任他走到妖怪面前,于是谨慎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要娶那个妖怪,哈?男人死死地盯着他,几乎怒吼出声。那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复活了八岐大蛇,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害死了我弟弟!而你,你居然要娶他!

男人吸引了府中宾客的注意,引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接到请帖称武士要结婚了,也不知娶的是什么人。妖怪藏起了翅膀,被白无垢包裹全身,剩下清俊的脸暴露在人前,只被他人暗道一声武士好福气,却不知他不是人类。

本只是窃窃私语,后来讨论声越来越大,一根根手指隔空戳着妖怪的脊梁骨,讨论声开始带上怒气。

就是他制造了混乱!

他怎么不去死,还妄想嫁给人类!

我的丈夫被他杀了!他害死了多少人啊!

所有祝福都转化成了怒气,宾客们被欺骗了似得,高声咒骂妖怪,也夹杂了几声对武士的埋怨。一些不想受牵连的宾客快步离开,在事件中受到创伤或自恃正义的人越骂越凶,府邸的护卫不知如何是好,门外的男人和他带着的人趁机闯了进来。

杀了他!

男人高声喊着,沙哑的声音在此时尤其有渲染力。

杀了他!

人们附和,红着眼,哑着嗓音,好像他们正处在那个鲜血横流的战场,面前倒着亲人的尸体。他们看不见黑色阴阳师,看不见八岐大蛇,所有罪魁祸首消失后,他们的哀怨与怒火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而妖怪,在这个战争和死亡伤痕还未能开始愈合的时刻,出现在他们眼前,便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替罪羊羔。

他们大叫着,跺脚,砸东西,抓着一口没动的精致食物朝妖怪砸去。他们不懂妖怪的经历,不在意他是否身陷骗局,他们只想报复,发泄出心中的恨。

武士把他娇小的未婚妻护在身后,挡去所有敌视。

阴阳师上前,用自己姓名的声望暂时阻止了这场混乱。他想向人们解释妖怪曾经的行为,但那个煽动人们情绪的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

大人,我知道一切,严格来说那不是你的错,但源头在你,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你有罪,也有功,我们不过是想处死刽子手罢了。

说罢,男人带来的人走上了,居然是清一色的阴阳师,法力竟都不低。

你们想干什么!武士低声喝道,他没有任何武器,气势也不减半分。

阴阳师们没有理会他,只是以强硬的态度把他的友人“请”到一边,警告他不要出手。

把这个妖怪交给我,你的名誉就不会受损。男人说。

轮到武士冷哼了。他从不在意功名利禄,也不理会规矩礼仪,被迫以贵族仪式置办婚礼最终被证实是错误的决定,他为何还要在意这些虚妄的东西?武士把妖怪护得更紧,道,他是我的妻子。

执迷不悟。

男人的话音未落,十几个阴阳师同时施法,张开结界。武士被一股突然腾升的力量从结界中心弹开,妖怪还在里面。他痛苦地低吟一声,黑翼瞬间张开,向空中冲去,又被无形的屏障阻挡,落回地面。

武士大喊着想要冲回去,同样被屏障阻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怪留在结界中,被阵法蚕食力量。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阴阳师紧张地看着他的同僚,却因这句话被禁锢更甚。

我们要杀了他,那个作恶多端的妖怪。有人冷声答道,其中透露出复仇似得解脱。

妖怪还在尝试着冲破结界,然而只是徒劳无功,只会让他肩上的伤口裂开,让鲜血渗透白色的礼服,在白无垢上开出一朵花。

武士手上没有武器,但这不妨碍他冲向他的人类同族。他徒手将立起结界的一人打倒在地,还未冲向下一个,又被宾客中的几个武士截住,被迫进行无休止的缠斗。

妖怪累了,他停止了无意义的尝试,冷眼看结界外兴奋的人群,竟席地而坐,不知是接受命运,还是过于相信武士。

你的弓箭!

这个混乱的现场,突然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武士未相认的妹妹从房间里拿出了他的武器,奋力扔给武士。武士从缠斗中暂时脱身,将它一把接住,转身将弓箭对准再次上前的人,大喝着要他们住手。

武士的弓术为平安京一绝,无人敢再动弹。维持着结界的阴阳师却不顾发生的一切,他们为铲除恶鬼而来,为了平安京的安稳和心中的正义,无所畏惧。

武士咬牙,放出了第一箭。

这一箭他对准的是一个阴阳师的大腿,弓箭射到他预料中的位置,然而那个阴阳师只是晃了晃身形,目光如炬地盯着结界中的妖怪,加大的手中的力量。

武士放出了第二箭,他对准了那个阴阳师的腹部。

同样命中,可他只是捂着肚子,依旧不肯退下。

武士搭上了第三箭,直指对方心脏。

他不愿杀人,可他的同族不肯放过他罪不至此的妻子,被逼无奈下,他不得不如此。

放下你的弓。

男人没有给他放箭的机会,他抓住了武士的妹妹。小姑娘被勒住喉咙,她尽力想显出不害怕的样子,身体却情不自禁地颤抖。她把目光投向武士,那是武士在她未失忆时常见的,依赖的眼神。

卑鄙!武士怒骂道。男人却笑了,他神经质地笑,声音忿忿不平。

你的妖怪害死了我的弟弟,我想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又有何不妥?

说着,他让阴阳师们散掉结界,在另一方向放出结界,其中猛地燃起熊熊火焰,鲜亮的红色与黄色交织,衬着阴阳师们快意的眼神,仿佛这真是一场维护正义的行刑。

妖怪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任由阴阳师们把他拉扯到结界前,没有关注周遭一眼,只把目光留给武士,等待他的行动。

武士不由自主地朝妖怪的方向移动,而还未靠近他,就见那个男人带着他妹妹,也站到了结界前。

男人玩味地看着他,透露着疯狂的意味。

这个结界,两息之后,只进不出。你说,未婚妻和妹妹,你会救谁。

够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停手吧,所有事我一个人承担。

阴阳师终于开口了,而男人只是笑笑。

大人,太晚了

说着,他把女孩推入结界,妖怪也被推进去。

不要!

武士的呐喊不能阻止一切,他只有完成男人给他的选择,才可留住一人。

而妖怪,早在听见男人宣布选择的选项时,眼神就爬上了绝望。

这样的命题,武士早就做过了,不是吗?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天平,两头放着他所珍视的东西,看似是平衡的,而只有在危机发生的那一刻,才会清楚地看到它倾斜。①

武士的天平倾向何处,妖怪早就知道了。

在他们被推入结界的刹那,武士已经无法思考。在这一刻,他忘了今天是他与妖怪的婚礼,忘了自己曾经的默默许下的承诺,忘了明明自己可以两步就能救出妖怪,他无法权衡,不再考虑,直接冲向了他失忆的妹妹。

妖怪被火焰吞噬。

武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他急忙把女孩放下,却再无法移动半步,四周的阴阳师有聚集起来,他们手中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

烧死他!

这是对亲人的逝去复仇。

烧死他!

这是对正义的诠释。

无数声音叫喊着,对妖怪挥舞着他们的拳头,放肆大笑。

结界中的火无私地接纳了妖怪,它们点着了礼服,爬上翅膀,烤干血迹,热情地缠上妖怪的光洁的皮肤,希望这外来的客人与他们相融。

妖怪站着,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站着,不顾火帘的阻碍,瞪大他被映红的眼睛,视野中里只有武士的身影。这个注视中没有怨恨,也没有释然,似乎他如平常喝茶聊天时坐在武士的对面,单纯地看着他,平静地让人心惊。

武士回望。倒反是他,痛苦得几乎落泪。

无方,无望。

没有任何挣扎与回旋的余地,武士在追求力量的路上害了妖怪,又让自己败给力量,而没有一丝挽回的机会。

杀了我吧。

妖怪这样说。他的声音被结界中烈火随风的呼啸掩盖,但他的脸始终正对着武士,比火焰还要灼热的目光让武士不得不与他对视。

杀了我吧。

妖怪说。他知道武士明白他的意思,火焰的热量让空气扭曲,连带着他的脸庞有些失真,可他一字一顿地说,丝毫不给武士逃避的机会。

杀了我吧。

妖怪说。他的翅膀和衣物燃起,几乎要与这业火融为一体。

大人,您现在悔过还来得及。一旁的一个阴阳师看见了,竟也帮腔。

杀了我。

妖怪最后一次重复道。他的声音终于染上痛苦的颜色,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制止自己呐喊出声的。不知何时,讨伐声停下了,四周一片寂静,无数双眼睛盯着武士,等待他的行动。而武士眼里只有妖怪,被他放弃,被推入火海中,正处在煎熬中的妖怪。

他要他杀了他。武士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足以将他杀死千万遍。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无论自己如何无能,如何懦弱,也不能让妖怪在火中挣扎着死去。

这又是何等地残忍啊!在被迫抛弃所爱后,又亲手举箭,让他最骄傲的武器沾染爱人的血。这血化成无数道血箭,将在今后的日子里随时间的流逝插入他的心口,直至万箭穿心,万不复苏。

可他没有其他选择。

这是妖怪最后的请求,也是他最初的报复,他明白了妖怪眼中的释然表达的是什么。

妖怪不怪他的离开,不怨他的背约,不恨他的不理解,而在这最后一刻,选择了报复。

妖怪同样喜欢武士的妹妹,他能理解武士,却无法原谅他的选择。

可以理解,无法原谅。②

妖怪要武士杀了他,他要他永远记得这一刻的痛苦,要他将余生都献给悔过,要他与妹妹的相处再也无法恢复亲密。

然而这远不及妖怪自己所受的苦楚。武士只能接受。

制住武士的阴阳师不知何时将禁锢的力量放松了些,足以让他射出一箭,他可以选择射向控制结界的阴阳师,或是射向妖怪。二者的结果是统一的,妖怪的死亡已成定局。

武士不再犹豫了,他的视线被几十年未曾出现的,代表着软弱的事物模糊了,举起弓的手却一如既往地稳重。

他放了弦。

在平时打磨得锋利的竹箭直直奔向火海,火焰中的人影终于不用再坚持,带着释然,摇晃着倒下了。

武士的世界里,一切色彩自此褪去。

老人再也无法说下去了,他原本高大起来的形象在此时瞬间萎靡,他把脸埋进酒碗,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在一个对面坐着陌生妖怪的酒馆内,无声恸哭。他的痛与悔是如此真实,不容反驳。

而我,被所谓的结局震惊,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酒馆的。浑浑噩噩来到街上,我的脑海里只响起一种声音。

我错了。

我不该让茨木童子继续等下去。

归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自己恍惚地回到之前订下的旅店房间,待坐着,直到半夜。

妖怪的故事发展到如此结局,是我始料未及的。水边妖怪口中的妖怪,传言他的生命在大灾难中终止。茨木童子则坚定地认为妖怪没有死去,将他的生命向未来无限延伸,充满希冀。而老人,也就是武士,却将妖怪的命运彻底推向不可挽回的逆境。武士所说的是一个无人可知的故事,它被时间深埋,始终停留在这里,让偶然挖出它的人发出永恒的叹息。

我就是那个叹息之人,在感受过疑惑,期待和绝望后,将之归为一声哀叹的人。我不钟情于悲伤的结局,对武士的结局从心底抵触,企图说服自己这是突兀而不真实的。

可我又清楚的记得,这个结局早在那荒川边的男妖口中就有暗示,这是我第一次有些怨恨自己良好的记忆力。

“咬住肩膀”、“动弹不得”、“火”。

我隐约猜到一切,唯一确定的是那妖怪一定知道些什么。

顾不得窗外还是满天星光,我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连夜赶到荒川,找到上次我们见面的地方。

那男妖站在河岸,这次他没有烤鱼,背对河水负手而立,看得出是专程在等我。

“你是荒川之主。”我的语气坚定,此时对曾产生过的猜测已经有九成把握。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对我揭穿他的身份一点也在意,竟就地坐下,还指着一旁一块空地,示意我也坐下。

我知道,在我面前的摊开着真正的结局。

“吾是否为荒川之主,已经没有意义,如同那水獭是否已死去对于后来的妖怪并无意义一般,不过吾这里确实有你想要的东西。”荒川之主开口便是一通自嘲,对自己发出一声哂笑,我无言作应,只好沉默。

他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了那人类娶他当天发生了什么吧?吾也得到了一些消息,不过想作为一个朋友,偷偷去看看他要将自己托付给怎样的人。可是吾得到的时间是错的,到达时一切已成定局。吾只能看见他倒在大火中,胸口插着一支箭,早没了起伏。”

“他倒在地上,已经被火侵蚀得看不清面容,可身板那样挺直,至死也不愿折了骄傲。”

“吾看见,他的羽翼被火焰覆盖,摊开形成完美的形象,似乎他正处于一次对凤凰的祭祀的中心,等待涅槃重生。”

“可他不是凤凰,他的翅膀是黑色的,吾再也看不到的,比黑曜石还要纯净的黑。”

“吾把那些人都杀了。客人,作乱的武士和阴阳师,留下辜负了妖怪真心的那个男人。”

他杀了人,留下寥寥数人,引来河水熄灭那结界的火,然而抑制不住情绪,终究引来了连绵数月不绝的暴雨。

那是荒川之主的悲鸣。

“吾找到了他的面具,上面不知染了谁的血。吾把他带给茨木童子,吾想要忘了这个几乎贯穿吾一生的荒诞的经历。后来吾发现这是不可能的,遗忘不过是奢望。而吾却把妖怪唯一余下的东西亲手送出,也许吾该跟茨木童子打一架,把面具拿抢过来。”荒川之主再望向荒川流水。他的情绪仿佛一直是平静的,只有微妙的暗流在眼底涌动。

他这么说,我却不这么想。他把妖怪的经历当做一个故事,希望我将之传诵,说明他已经开始放下。时间随荒川的流水而去,正一点点地抚平他的伤痕。

茨木也许也会在等待中厌倦,将那面具放入箱底,只留下些许期待。

而武士,即使他反复强调自己的“罪”,我始终不觉得他做了多少错事。也许妖怪最后的选择,只是单纯的情感表达,他却只愿将它理解成妖怪的报复。这可能会减轻些他的负罪感,却让他更坚定地进行自我处罚,在烂醉中得到一线解脱,直至结束他短暂的一生。

他们口中的妖怪,不过都是他们的印象罢了,真正的妖怪究竟是如何考虑,早已无人可知。他们都在以自己的印象塑造着妖怪的形象,导致他矛盾颇多,却奇迹般的吸引人心。

我就早被妖怪俘虏了,或高傲或追求,或固执或牺牲,他身上一切看似对立的东西,都不可掩抑地散发扣人心扉的光。

我明白,我今后再也不会被别的故事吸引至此地步了。

我告辞荒川之主,走在兴许埋藏着一两支妖怪的落羽的土地上。

一回到住处,我立刻开始整理整个故事,耗时三天三夜,这个故事递到了平安京的各大说书人的手上。

而我,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的故乡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传说这里曾经是风神的住所。风神庇护这方土地,曾救人民于水患之中。

这是我听说的第一个故事,也正是它让我成为一个这样的妖怪。如今我实现了理想,重新回到这个神秘安宁的地方。

我推开幼年经常光顾的茶馆的们,惊讶地发现,妖怪的故事竟然已经传到了这里。

一路上,我重新听了很多遍这个故事,却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伤怀。我总是将它完整地听完,关注它的衍生,默默看着它收获的眼泪、愤慨或嗤笑再离开,这很费时间,而我总舍不得错过一星半点。

现在回到了家乡,再听一次也无妨。

我坐下,还未来的及在意台上说到激动时手舞足蹈的说书人,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其实不能称他们为“人”,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是妖怪。他太小了,还不会隐匿自己的妖力,这样的小妖怪往往是很受其他妖怪的肚子的欢迎的,但是只要他一直待在现在正陪着他的男妖身边,就没有妖怪敢动他。

小妖怪一点也不在意周围的情况,对故事也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碰着一块糕点,吃的专心致志。

那个白发的妖怪遮了一只眼睛,眉眼都是温润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不霸道却强大气息。他捧着杯茶,不时喂小妖怪一口,等他吃完手中的那块,把剩下的糕点带走,牵着小妖怪的手起身离开。

我的目光紧随着他们,白发的妖怪发觉了,回过头对我微笑,走出了门。

故事还没说完。我不知怎么的,起身跟了出去,到了门口又停下,注视着他们。我看见他带着小妖怪,在绵延的小道上慢慢行走,微微弯着腰,很耐心地同他说话。

没来由的,我突然希望,妖怪能有来生的话,一定要遇见一个像这样的,温柔的妖怪,护他一生。

我抬头,将说书人念出我亲手写下的故事的声音抛在脑后。

天空很高,妖怪一定飞过。

END

——————————

①我的语文老师对注释②事件的评价。

②一则旧闻。某镇发出警鸣,大水马上要冲过这个小镇,紧急通知当地居民登上高地防止被冲走。一个男人在听见警鸣的那一刻,不顾自己的妻子距仅几米远,冲到离他家两百米的母亲的家中,将母亲扶到高处,这时洪水已经来了,他无法再回去,他的妻子带着他们的小儿子和他和前妻所生五岁大的女儿站在房梁上等待灾害过去。
事后,他的妻子选择了离婚,给出的理由即,可以理解,无法原谅。

没什么意思的后记

没有认真地计算过,不过从最初的设想到成文完结,整篇应该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当时多数还是因为我没什么时间,还有与身俱来的拖延症的缘故。

最初是因为十九章剧情。我在之前非常看好博狗,但是博雅在叙了一大堆旧后,面对受伤的狗子,居然连关心都不关心一声就走了,气的我抛掉了手里一半的博狗股。又加上语文老师谈起这样一则旧闻,我就开了个脑洞,时断时续地写了下来。

ooc比较明显,所有人多少都有点。特别对狗子的性格拿捏不到位,只好把锅摔给其他三个人,都怪他们没有真正了解狗子,嗯。

文章里边最冒险的一段是狗子为博雅放弃了大义,我设计的时候感觉不妥,我是知道他心里啥都没大义重要的,但是为剧情需要还是这样写了,也许是想展示一个,比起其他人笔下的,更愿意为感情着想一点的大天狗吧。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狗子对三个人都处于强势的地位,荒川的害怕不接受,茨木幼年的敬仰和博雅对两人感情的不自信,特别是博雅的不自信,进一步导致他在叙述的时候把自己放在一个“寡情”的形象中。他并不是薄情的人,只是他为自己塑造了这样一个形象,形象越差越能让他说服自己,他是真心悔过的。

荒川那部分和其他的比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故事”。他差不多要放下了,只是心里有个疙瘩,有点难受,但不疼,暗自伤感却不会再复从前几乎失去理智的状态,我一直觉得他很能看开。

茨木就是固执。他的性格和狗子有很多共通点,所以应该能相处得来,只是酒吞的失败表率让他抵触“爱情”,不然说不定狗子就不会跟博雅跑了(笑

对博雅部分的后半的描写不太满意,主要是因为文力不够,中间也有一些bug,希望大家稍微包容一下,当然可以捉逻辑错误,但是请温柔一点,我有点玻璃心。

顺便问一句,之前有听说过酒吞和狗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请问是小说设定还是?有点想玩这个兄弟梗。

评论 ( 26 )
热度 ( 123 )

© 冰水 | Powered by LOFTER